中新网甘肃新闻11月5日电 夜幕落下,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西侧,那座被称作“沙漠中的一滴水”的剧场里,观众又一次随着人流走入黑暗。即便有人已是第二遍、第三遍走进这里,当《一瞬间》的旋律在某个转场处响起时,依然会不自觉地红了眼眶。

《又见敦煌》自2016年首演以来,已累计演出8100余场。在敦煌,看一场《又见敦煌》几乎成了和看莫高窟同等重要的仪式。
一部剧为什么有这样的力量?答案或许藏在整部剧最不肯放过观众的东西里,那就是时间。当《一瞬间》的旋律响起时,恰好是千年与刹那迎面相撞的时刻。

“一瞬间,就在一瞬间。”歌词反复叩问的,是千年与刹那之间那道无法丈量的距离。剧中,王维问观众:一年有多长?一生有多长?一千年有多长?然后他自答:不过一瞬间。站在台下的人明明知道这是台词,却还是会被这句话击中。因为紧接着涌上心头的,是那些被黄沙掩埋的商队、那些没能送到长安的信使、那些在洞窟里一笔一笔画下飞天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画工。一千年对他们而言,确实只是一瞬间的事。而对我们而言,他们留下的东西,却要用一生去理解。
理解了这一点,才可能理解王圆箓。
在走进剧场之前,多数人对王圆箓的印象来自教科书或余秋雨的《道士塔》:一个愚昧的道士,把藏经洞的国宝贱卖给了斯坦因,是历史的罪人。但《又见敦煌》的处理方式,让很多人第一次对这个瘦小的身影产生了动摇。

剧中,王圆箓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我只是个穷道士,官府不管、县官不理,我又能有什么办法?”舞台上的菩萨从经卷箱笼中缓缓浮现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。”那一刻,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来自上海的观众陈默,第一次看完《又见敦煌》后,回去查了整整一周的史料,今年他第二次走进剧场。他说,剧中那段独白并非全然虚构。王圆箓发现藏经洞后,曾徒步五十里向敦煌县令汇报,县令未予理会。他又带着经卷去找肃州道台,得到的回应是“经卷上的书法不如他的好”。他甚至上书清宫,寄望于慈禧,彼时的清政府正焦头烂额,音讯全无。一个不识几个字的道士,在国力衰败、官员漠然的夹缝里,试图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守住什么,却终究什么也没守住。
陈默说:“我不该武断地隔离那个大时代背景用今人的价值观去评价他。”这句话说得克制,却道出了《又见敦煌》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:它不替王圆箓翻案,但它让你看见一个人的无力。当八国联军的铁骑连圆明园都拦不住的时候,一个守窟的道士,又能改变什么?
《又见敦煌》没有给出答案。它只是让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历史深处走出来,张骞、索靖、张议潮、玄奘、王圆箓、常书鸿。当他们举起右手,掌心向外,回应一声“我在”的时候,台下的观众里,总有人忍不住抬手擦眼角。
“我在。”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,重得像一千年的承诺。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活过、挣扎过、守护过的人,隔着风沙回应我们:我在。而坐在黑暗中的我们,在一首歌的时间里,短暂地与他们相遇,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。
《一瞬间》终会唱完,灯光终会亮起。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。陈默说,看完《又见敦煌》之后,再走进莫高窟的洞窟,看那些斑驳的壁画,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或许正如该剧总导演王潮歌所说:“历史不是尘埃,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基因。”
一千年太长,长到足够让无数王朝更迭、让绿洲变成沙海。一千年也太短,短到一首歌的时间,就能让人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,流一次真诚的泪。(完)
